离开乡土始有乡土小说 离开母语始有方言写作

更新时间:2021-06-16 04:55:15 作者:孟钰 阅读:5

离开乡土始有乡土小说

离开母语始有方言写作

乡土、大自然是我们古老的家园,亲切无比的家乡方言,在小说中来几笔,跟吃家乡饭一样解馋,有淋漓酣畅之感。这些庞杂的内容如果写成诗歌,就有许多限制。乡土小说有鲁迅的传统,有沈从文的传统,有孙犁、赵树理的传统。沿着中国现当代乡土小说逆流而上,进入古典文学, 《水浒》《三国演义》 《金瓶梅》 《红楼梦》《儒林外史》乃至冯梦龙的《三言二拍》 ,都是封建时代的“城市小说” 。 《西游记》中的人物去异域探险,则是中国版的《堂吉诃德》 。再上溯到宋话本、唐传奇、魏晋志怪志人小说,直至班固,他在《汉书·艺文志》里对小说的定义是“街谈巷议,道听途说” ,街与巷,道与途,都是城市的产物。 《庄子》寓言有故事、有人物、有巨大的想象力,可以当小说来看, “庖丁解牛”等展现工匠高超技法的小故事,也都隐喻了城市的发展。可见小说本身其实是城市的,小说骨子里就不乡土,诗歌才是与封建农耕文明相联系的文学体裁。

中国古代的小说精神接近于西方小说,书里的各色人物生活于城市,摆脱了乡土的人在城市里凭手艺生存。 《水浒》里顶顶窝囊的武大郎卖炊饼谋生,还能吃到天鹅肉。略萨说,小说是真实的谎言。小说骨子里有一种开放的意思,不再守望故乡、祖坟,固定在村庄的人们由于种种原因开始了迁徙,从乡党走向陌生世界,走向他者,预示着现代文明的开始。西方更显著,比如《荷马史诗》怎么看都像小说。鲁迅是中国乡土小说的代表,他生于浙江绍兴,而他的乡土小说开始于北平,结束于上海,北平离他的故乡很远,上海离他的故乡很近,而北平却是他创作的高产地区。沈从文也是在北平写湘西的。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怎么看也不是现代化的上海,而是地主大庄园,至少我感受不到大都会的活力。倒是萧红,乡土的外壳下奔腾着现代文明蓬勃的生命力,而《呼兰河传》是写于香港的。

卡夫卡与辛格都是犹太人,辛格作品里充满犹太人的方言土语,而卡夫卡用德语写作,很少涉及犹太人身份,更不用说布拉格犹太社区的气息,但是卡夫卡骨子里更有犹太民族的气质。犹太画家康定斯基对美下的定义是:心灵的内在需要。好像专门给卡夫卡说的。犹太身份,寄身于奥匈帝国的捷克民族中心布拉格,异质文化无疑开拓了卡夫卡的心理空间,而不仅仅是父子间的冲突,前者是反潜意识,后者是有意识,潜意识的影响更久远更深厚。我们一味强调小说艺术的“时间” ,是否忽略了“空间” ?小说的野性气质、自由精神应该体现“时间”与“空间” ,无限的时间与空间构成宇宙,宇宙比社会更有立体感。

费耶阿本德的《征服丰富性》中一个主要的观点是,大自然本来是丰富多样的,理论则相反,旨在简化自然的丰富多样性。吉尔兹为此专门著有《地方性知识》 ,他认为地方性知识完全可以跟普通性知识平起平坐,知识形态从一元化走向多元化。这种知识观的改变意味着必须学会容忍他者与差异,要有一种“在别的文化中间发现我们自己”的通达心态。我所生活的大西北是个多民族地区,文化与民族的丰富让我受益无穷,我在最新长篇小说《好人难做》中再次感悟到方言的魅力,这是一篇融入陕西方言的小说,陕西方言的幽默感有时能让人笑破肚皮。人们对西部作家作品的印象往往是庄严厚重的,我想让读者感受到,西部地区生长的作品也有笑声,力图让方言打动遥远的读者。在此我更愿意套用德国学者威廉·冯·洪堡特的巨著《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》中的名言:语言即思想即人的存在。

(红 柯  著名作家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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